
我叫陈浩,1980年出生在天山脚下,打我记事起,就觉得我爸陈锁子这人,活得有点分裂,他人在新疆,开着拖拉机垦荒,吃着我妈做的拉条子,可魂好像丢在了几千公里外,一个我根本没概念的陕南小山村里。
他是1972年的兵,退伍后留在了边疆,娶了我妈这个同样从内地来的支边青年,两个异乡人,就这么在戈壁滩上扎下了根,家里日子一直紧巴巴的,新疆的冬天长得看不到头,为了省煤,屋里冷得能看见哈气,我妈精打细算,恨不得一分钱掰成八瓣花。
可我爸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,给老家寄钱,那时候没手机支付,得跑老远去邮局汇,每次汇完款回来,他都会郑重其事地打开一个蓝皮笔记本,用他那当兵时练出的工整字迹记上,比如1983年腊月二十,五叔公添孙,随礼15元、1987年八月初九,村东头陈茂山家嫁女,随礼20元。
为这个我妈没少跟他置气,老陈,你图啥?咱们在这都过了半辈子了,老家那些人,十几年见不着一面,娃娃想买双球鞋都得攒半年,你这钱寄出去,连个水花都看不见!我爸这人平时闷葫芦一个,唯独这事上,倔得十头牛拉不回,他不吵不闹半天憋出一句,人不能忘本,以后我还得回去呢,人情断了根就断了。
展开剩余77%我妈听这话更气了,哪的黄土不埋人?咱这些年寄回去的钱,够买多少东西了?小时候的我,也觉得我爸傻,死要面子活受罪,因为他那些人情,我少吃多少顿肉,少穿多少件新衣裳。
后来我大了才慢慢知道我爸的过去,他命苦,爷爷奶奶走得早,剩下他和一个妹妹,妹妹被亲戚收养,他跟着族里一个残疾的光棍爷爷长大,几乎是吃百家饭、穿百家衣长大的,1972年征兵,名额金贵,民兵连长家的儿子都体检合格了,最后队里还是把机会给了我爸这个孤儿,这份情他记了一辈子,他跟我说,娃,爸那会是一村人养活的,现在咱日子好歹强点,这钱是心意也是还债。
道理我懂了,可心里还是觉得有点过时了,这年头,亲兄弟隔得远都淡了,何况老家乡亲?我爸这做法,会有用吗?
2019年冬天,那时父母已跟我住在乌鲁木齐,我爸咳嗽得越来越凶,胸口疼,我带他去医院,检查结果像一盆冰水给我从头浇到脚,肺癌晚期已经扩散了,医生说不用折腾了回家吧。
接他回家后,一天晚上他忽然死死抓住我的手,手劲大得吓人,他喘着粗气说,浩子爸不行了,你答应爸把我送回去,埋咱家祖坟里,挨着你爷你奶。
我本意是想就近安葬,可看着他眼里那团近乎哀求的眼神,我说不出口,只能点头,爸你放心我一定送你回家。
没想到我答应了他反而更慌了,眼神躲闪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我出来四十多年了就光寄钱,也没回去磕几个头,不知道村里老人还在不?年轻人还认不认得我陈锁子?万一不让进祖坟,不让埋可咋整啊。
这句话像根锥子,一下子扎透了我心窝,这个在戈壁滩上跟天斗跟地斗了一辈子的硬汉子,临了不怕死,但他怕被故乡拒绝,怕成了没根的孤魂。
我赶紧安慰他不会的,您的心意大家都记得,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没谱,我马上给老家的建明叔打电话,建明叔在电话那头嗓门很大,锁子哥必须回来!寿材我给他备好,最好的松木!
三天后我爸走了,为了运他回去,我费尽周折办手续,包了一辆专用的殡仪车,从乌鲁木齐出发,开向那个他魂牵梦绕的地方。
车越接近老家,我心跳得越慌,现在农村也现实,人走茶凉太常见了,我爸离开太久了,多少人还记得他?我甚至偷偷想好了后路,实在不行,就花钱买块地,再不行就只能火化带回来了。
车子拐进村口那条水泥路,远远地我就看见村口树下黑压压一片人,我心里咯噔一下,坏了难道真有麻烦?
车近了我才看清,那是全村的人,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,中年汉子神情严肃,妇女们抱着孩子站在后面,人群最前面,一张铺着白布的方桌,香炉里青烟袅袅,后面赫然是一口漆黑的棺材。
我刚下车脚还没站稳,震天响的鞭炮和唢呐声猛地冲进耳朵,几位最年长的爷爷颤巍巍走上前,领头那位仔细看了看我爸的遗容老泪纵横,是锁子,是俺的锁子娃回来了!他转过身用尽力气向人群喊,陈家锁子归乡!老少爷们接人。
这一嗓子,把我所有的不安和疑虑,吼得烟飞云散。
墓穴已挖好灵棚也搭好,妇女们已经在临时灶台开始忙活,按照家乡规矩,在阴阳先生的诵经声中,我爸被稳稳地请进了那口松木棺材,那一整夜,我守在根前,香火没断过,来磕头的人络绎不绝。
我心里过意不去找到建明叔,想拿些钱给帮忙的乡亲们买烟,这时村里的老支书拦住了我,他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一个旧本子,塑料皮都磨破了。
他翻开本子,一页页指给我看,手指点着那些模糊的字迹,浩子你看,1988年,村里涛子结婚,你爸汇20,1995年,村小学修房顶,你爸汇50,2002年,后山老陈家失火,你爸汇200,这本子上你家一笔都没下。
老支书合上本子,红着眼圈看着我,你爸人在天边,心可没离开过咱这,他讲情分,咱全村人就不能不讲情分!今天这场面,是他应得的!
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账本,我一下子全懂了,我爸四十年来的那一张张汇款单,根本不是傻,也不是虚面子,那是他用最笨也是最真的方法,为自己铺了一条回家的路。
葬礼办得很体面,村里最高辈分的老人主持,摆了几十多桌,我想承担所有花费但被拒绝了,更让我没想到的是,事后建明叔把一个厚厚的红布包塞给我,里面是葬礼收的礼金,总共五万八千多块,他说这是锁子哥这些年随出去的,大家心里都有数。
握着那叠钱,我和家人商量了一下,临走前我找到村支书,把礼金连同我们自己添的一些,凑了十万整交给他,我说这钱留给村里的小学,设个锁子助学金,奖励娃娃们读书吧。
支书愣住了,推搡了好久,最后握住我的手,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。
车子离开村庄时,我回头望去,青山绿水间,我爸心心念念的地方终于回来了,永远睡在了他爸妈身旁,听着熟悉的方言,闻着泥土的芬芳。
直到那一刻,我才彻底明白,我爸从来就没有真正离开过这里,所谓故乡,就是你无论走出多远股票配资平台查询网,总有一群人,愿意记得你的名字,愿意为你点一盏灯,留一条路,也为我们这些后代,牢牢守住了这个回家的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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